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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茨酒】流火之船

近期脑洞集合成文

文笔差真是硬伤,大概把故事讲清楚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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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流火,天上有星名为“大火”,发红光。此星在阴历七月西行,故曰流火。自流火起天气转凉,人间收获庄稼筹备寒衣。另有事物盛极转衰之意。 

等真正走到河边时,茨木已经难以置信地冷静下来了。 他赤脚走在石板路上,隐去了妖角鬼爪,右手和服空荡的宽大袖子迎风飘动。

这条河靠着街道,河水清冽的水汽和路面蒸起的暑气混杂在一起,有冰块的气味。

 “十五天,半个月,阎罗的账本开了眼。”小孩唱着歌,嘻嘻笑笑追逐打闹着跑开了,他们才不管天有多热、今天是什么日子。一个小孩不小心撞到茨木身上,立马跑开去追同伴了,全都无动于衷。

茨木的目的地到了。街上没什么人,闲人都躲在店铺里吃着冰乘凉。店铺的旗子在空中飘动,蝉声一片。

 “夏满盈,秋日斜,往生的红鬼排成列。” 

茨木留在了街道的开头,火热的阳光晒在脸上,他顺着石阶慢慢走下到河边,缓缓地坐下。平静的河水在面前流淌,小鱼逆流而上。茨木想到了诸如大江山的溪流,快速跳跃,溪石似犬牙交错。他又想到酒吞躺在水下,披散着红发,悬停在水中,见到他就睁眼笑了。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酒吞躺倒在水里。他应该邀酒吞去游一次泳的,但没能实现。

 “酉戌见,寅分别,吃人的白鬼遮着脸。” 

茨木化作人形的左手里正用力握着个骨瓷瓶,他一个人坐在那青石台阶上,把赶了数百公里路的两脚泡进了清冷的水中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阳光太烈,他穿的藏青色和服浴衣只有单层,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。疲惫炎热间,眼前恍惚不清,躺倒下来,闭了眼小憩。还有一个时辰。 

“五日月,半千年,死掉的宿敌再相见。”

 大江山的尸山血海中,至今回荡着他泣血般的呼喊声,“酒吞童子!你在哪里!吾王!吾友!酒吞童子!”

第一日,他抱着他的躯体,呼喊着头颅和四肢。

第二日,他下山准备杀光所有见到的人类,被赶来的晴明一句话劝回,
“如果你还想见他,现在应立即赶往冥府。”

第三日,他堆起尸骸吸引鬼使,杀了百八勾魂鬼,总算被冥府准了请见。

第四日,从阳到阴再还阳跑了来回,手里多了个骨瓷瓶,阎魔抚摸着骷髅说,这都四日了,他还能奈何?

第五日,赶往转生入海之河,路闻美酒奇香,听说是酒仙尸骨化泥做的酒壶(1),返魂仙药酿的美酒,封存九九八十一年今天请出来,便顺路截了,待献给挚友。

酒吞童子,马上就能见到你。 他在这儿坐到了夜里七点,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河水。他已经感觉不到饿了,人类的食物也不对他的胃口。渴了,就掬起河水喝一口。 

天黑了,逐渐转凉,人也出来活动了。街上挂起了亮的纸灯笼,店面开始招揽生意,欢声笑语的人类在街上走动,各色服饰光彩照在水里,水中像是掉了无数亮片似的反射着光。 

今天七月半,到处诵着《盂兰盆经》。

他在等今天才有的河灯。 人类也围到河岸边,茨木坐着的地方站了不少人,于是他站了起来。人类吵闹了些什么他也没去听。他左手大拇指拨弄着骨瓷瓶的塞子,把它拔松。 

“灯来了!”小孩先叫了起来,果然,一盏纸灯缓缓地从上游漂了下来,里面的灯芯颤颤地亮着光。

一开始只有一盏,很快后面的灯就浩浩荡荡地顺水漂了下来。 夜里暗色的河水倒映着星空,彩色的灯火融进了银河,整个河面像是一条星路般灿烂无比。

黄色的纸灯既是漂在这河水上,也是漂在这星河上。 茨木用食指拧掉了瓶塞,上前一步把瓶倾向河里。瓶里流出血一样的液体,一会倒空,茨木把小瓶扔进了河里。

 “你这混蛋在干什么?”有人骂道,身旁的人类看见他往河里扔瓶才反应过来。 

茨木甚至没有理他,只是盯着河里的灯。 河水的颜色慢慢变了,在黑夜中看不清晰,只觉变深了。 

“喂,叫你呢!你把河水弄脏了鬼们怎么办!”

深色的河水像游蛇般舔舐着灯笼的底面,灯笼霎时蹿亮,橘色的火“噌”地一下变成了瘆人的青色,雾气在河面上弥散开来,河水很快就全被染成了深色。每盏河灯后方雾中出现了一艘船,像是被灯指引着前进。 

“鬼!是鬼!”有人叫道。尖叫声此起彼伏,人群杂乱慌张地逃往高处的街道上。
仔细看那每艘船里都有一个人,一律穿着入殓似的衣服。他们跪着,低垂着头,面无表情,活死人一般。 

“这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!”人喊道。 

“妈妈!是妈妈!”有小孩叫了出来。 

“美香!我的美香!” 

“旦那!是我呀!回来呀!” 不断有人认出了自己死去的亲人,但只是在岸上呼喊,船里的人似乎听不见的,依旧低垂着头。

可笑的人类。

那瓶里装的是阎魔给的忘川河水,给这河水染上了阴间的气息,鬼就能显现了。但没人知道这水对活人有什么影响。

纵使喊得撕心裂肺,也鲜人敢跳进水里游过去。

茨木在船之间寻找着,也不知这船漂来有没有什么规律。但突然他就找到那个红发的妖怪了。要说为何,别人都是跪坐在船中低头赎罪状,只有他,穿着件刀伤剑划的黑红破衣,仰躺在船里,小臂手肘托着头撑在船上,翘着二郎腿赏月,一肩长发披散着,被月光照了满身。

茨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跳进了水里。 “挚友!”茨木奋力划水过去,一有抬头的机会就大声喊道。 “挚友!吾来带你走!”茨木一把抓住了船,企图拖回岸上。但他奋力游动,水花四溅,那船也不动分毫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,茨木童子。”酒吞侧过身来把下巴搁在船沿上,朝他笑道。他一勾手指,说:“上来吧!来探望本大爷总不会不带酒吧?”

茨木漂在水里愣愣地看着他,衣袖在红色的水里漂动。左手手指依旧牢牢地抠住船沿。

“当然,酒怎么会不带呢?”茨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脸上水珠滑下,只当是河水。

茨木翻身进了船,把上身湿了的衣服脱了垂在腰带上。
“也难为你特意跑来送我。”酒吞依旧躺在船里,面容轻松自在,看茨木的眼神也从来没有如此温和。或者说茨木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放松的酒吞童子。

他要么是高高在上,微蹙着眉头安排大江山的事务,一副生人熟人都不得冒犯的样子;要么是自己烂醉在枫叶林里,不复清明的眸子睁开了也懒得去分辨来人,什么都不关心更谈不上有情绪了。
他和茨木喝酒时却是千杯不醉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,人在当前,心里却思考着诸如荒川、冥府、京都动乱之类的大事。茨木边看他边听边喝,不一会就醉倒了,酒吞起身回不知在何处的家,吩咐小妖把茨木抬回到大江山地界随便扔哪。

而现在茨木从他眼里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酒吞的微笑总算只是对他一个人的了。多么可悲啊。

茨木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酒,打开盖子香飘四溢。

“好酒啊!”酒吞赞叹道,馋虫都被勾起来了。

“此酒名为返魂香,人间用多种药物酿成,香飘百里,死未三日,饮之复活。吾往其中融了精纯妖力,献给吾友。”

“人类把戏。”酒吞嗤笑道,拿起酒来,一口喝了半壶,“所谓死,即玉碎,镜破,覆水难收。哪来的返魂可能?酒倒是好酒,剩下半壶不留给你了,本大爷地府里慢慢享用去。”说罢就盖子一合放进船下面去了。

河水还在流动,星子铺了满路。人类的亡灵之船走得轻快,他们的船重,渐渐地落在了后面。

茨木只觉喉中生球,哽着难以说话,仿佛做错了什么一般低着头,许久才嗫嚅道:“挚友真会开玩笑,挚友说死……吾已寻到了挚友的躯体,四肢头颅也打听到了下落,只差挚友的魂灵……”茨木抬头,酒吞只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,甚至都不知在不在听。

“茨木童子,你果然是傻。”酒吞说着,把一只手伸出船外,船边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,他的手过了那条线就瞬间消失,待拿回来,就完好无损,“这个时候就别提这些没用的了,我俩认识上百年,告别还不会么?”

“不行!怎么可以告别?吾还没……吾一直……”茨木先颤抖着说不下去了,单手上前抓出了酒吞的肩膀,两人霎时凑得近了。

“现在倒胆子大了?”酒吞取笑他,茨木吓得差点把手松开。

“来吧茨木,你喜悦我吧?你喜悦我的。”酒吞鼓励他,劝诱他,这么多年,他怎会不知呢?

 “吾一直…爱慕挚友…但是挚友应该是挚友……吾没敢想……吾想等……”

“想等本大爷先开口?”酒吞哈哈大笑,“蠢啊,真是蠢物!”
酒吞一个起身就把茨木摁倒在船里,膝盖牢牢压在他肚子上,恰似当年意气风发。

“本想吾等妖鬼寿命千年,也就由着你磨蹭,结果本大爷先落了个身首异处,你还是这般畏缩难看简直不成样子。”酒吞又怒又笑,“真该咬烂你的嘴剁了你的手切了你的命根带去地狱爽快。” 说罢捞起茨木后颈拉近他,一口咬上了他的嘴唇。
酒吞的亲吻不是温柔的,也不是缠绵的,像是饿兽掠食一般,茨木瞬间就被咬出了血。但茨木脑子突然被酒吞的露骨告白震空了几秒,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下唇已经被吻肿了,酒吞还用牙磨着它泄愤。

“吾友……”茨木喃喃道,不等酒吞反驳,立马反客为主把酒吞的双唇含在嘴里吮吸,把他所有悲凉的发言堵住。他单手撕掉那件破烂的衣服,急不可耐地抚摸着脊柱凹陷的肌肉纹路,一边把舌头伸进他嘴里疯狂地搅动,像是要瞬间爆发出压抑多年的爱慕。

“你这……”酒吞被他的剧烈动作撞得不稳,直向后倒进船里,小船左右晃动激起一片水花。但酒吞是笑着的,而且相当开心,就像凯旋的鬼王受到了麾下的敬酒,微醺着兴奋着,接受着心腹之人的真情进贡。 眼下的茨木兴奋地眼角发红,本来化人的形态也不再顾及,白色长发蓬松起来,霸着后背的左手越来越大。

“你还在等什么?”酒吞侧头从吻中逃走,躺着用膝盖顶顶茨木那里,“这河不长,以后要走要留要死要活随你,现在别让本大爷失望。”

茨木抬起头,借着月光看他的挚友。他有什么理由接受挚友的这种赏赐?他面对挚友,从来都是一个失败者,被他打倒在地,被他收入麾下庇护,永远摸不清他的心情,以至于最重要的告白都晚了。最后的最后,连追逐他的魂灵都输给了时间。
他有什么资格接受挚友这种敞开心扉和全部信任的结合赏赐?
在这天地人阴界阳界皆可见证的时候,他当然是接受了。

茨木一夜没睡。他拥着挚友直到他醒来。昨晚酒吞仿佛不知疲倦般压榨他,茨木也乐意至极,直做到酒吞昏昏睡去为止。

天际已经发出乳色微蓝,远方的海岸线若即若离。
“吾友,吾同你一起下阴间。”茨木在半醒的酒吞耳畔呢喃道,亲昵地蹭着酒吞的脸颊,顺带亲吻他的耳尖。

酒吞依在他怀里睡得舒服,被他一说霎时头脑清醒了。

酒吞缓缓睁眼,抬头直视着茨木的眼睛说:“我可将落入饿鬼道,所有食物进入口中就化为烈焰烧伤面孔,焦渴饥饿五百年才能赎罪,即使这样你也要随我下地狱?”(2)

 “那是当然!即使日日被扒皮挫骨,吾也要陪伴在挚友身边,不然无以抒发内心情感和弥补悔恨。”茨木闪亮的金眸注视着酒吞,终于可以不加掩饰地用热切的眼神爱抚他了。

 “哈,何必受这个罪呢?等个五百年本大爷自然投胎回阳间了。你不至于活不到那个时候吧?”酒吞揶揄道。

 “话虽如此,然五百年挚友不在身旁,生不如死。”

酒吞又笑了,主动上前亲吻了茨木,“这话以后再继续说罢。”

小船缓缓驶向大海,也许是因为一坛返魂香,生魂重,他们的船落在最后,人类亡灵的船驶在前头。有些放不下亲人的活人也登了船,现在发现自己已同亡灵一样,出船即化为无形,于是和亲人亡灵一起哭成一团。

天已经从天际线起变成了彩虹色的渐变,火红的天际线,橘色的一小片天空。然后大片的夜空也是蓝色了,最后的靛紫包容着还在沉睡的夜。
“茨木,你看到那网了吗?就是入海口那个。”酒吞指着入海口的岸边,细细密密的丝线是用妖气织成,仔细看去只是略有反光,人类小船经过有所滞顿,但无人有心顾及。

 “看到了。怎么了?挚友。”茨木紧张地握住了酒吞的手。

“本大爷曾从树妖手里救过一只蜘蛛精,当时只是顺手,它却一定要报答,说能织网捉魂捕梦,如果本大爷需要,尽管吩咐。”酒吞悠悠说道。

“嗯!”茨木用力点头,面容已经开朗起来,简直下一秒就会激动地涕泪横流。
“阴界之门在左,如果能抓住那捉魂网,把这鬼船拉去河右岸,我们就不用进阴界了。”

 “那吾立马去把船拉走。”茨木瞬间从船上站了起来。

 “如果成功了,本大爷就会坐着船在海上漂,等到五百年后判官的本子上一笔勾销,就能上岸继续做鬼王了。”酒吞躺回船里,悠哉地说,就像是打发下手去做一件很简单的事。

 “那是当然!”茨木跃跃欲试,“只是吾已经归为亡魂,无法出船,怎么捉网?”

“不是有这个宝贝吗?”酒吞摇摇手里的半壶返魂香,“实乃好酒。可惜了。”开壶又抿了一口。

把酒递给茨木,茨木喝了一口,心中全是捕魂网,不辨滋味,浪费浪费。 

入海口近在眼前,阴界的瘴气浓烈,大门已经朝他们打开了。河灯早已熄了,之前被忘川河水污染的河水也被源源不断地吸进阴界,沾过这水的所有生灵都逃不了下阴界的命运了。

但捕魂网就在水下,茨木弯腰去捉,鬼手之大,指尖尽力去摸索那虚幻漂浮的细弱蛛丝,即将要触到了。

突然,背后猛一受力,茨木一个不稳瞬间跌入水中,浮出水面就见酒吞在船上大笑, “茨木童子!来世再见吧!”

说罢把小半壶返魂香尽数倒入水中,忘川阴气怨魂尽返,香飘百里,亡者死无三日,闻之即活。
最后一艘船抛下了沉重的生魂,箭也似地离去了,阴界之门收了最后的亡灵,瞬间消失。

瘴气散去,捕魂网捉住了茨木和其他复活的人类。返魂香气混于海雾,他们在清澈透亮的海水中漂浮,宛若一场大梦。

茨木漂在海里看着向东边天际线。日出了,海面烧了起来,像火流动游向远方,红色,所见皆是红色。




(1)出自郑泉先生语:“必葬我陶家之侧,庶百年后化而为土,幸见取为酒壶,实获我心矣。”希望尸骨化泥被制成酒壶,渴望生死都泡在酒里,永不分离。

(2)出自盂兰盆节神话,目连解救母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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